【翻譯‧撰文/香蕉鴉片】
金球獎剛落幕,金球獎是奧斯卡的前哨站,金凱瑞當年以【楚門的世界】獲頒金球獎最佳男主角時,在得獎感言中俏皮地說:「我要感謝美國電影學會(奧斯卡的評審團隊)......。」儘管效果十足,然而在奧斯卡獎卻連入圍名單都沒份,當年媒體戲稱金凱瑞的玩笑開大了。
奧斯卡在即,每年都有幾部片會成為大贏家。去年柯恩兄弟的作品【險路勿近】(No Country For Old Men)抱走了最佳影片、最佳導演、最佳改編劇本、最佳男配角(哈維爾巴登)等四項大獎。一年過去了,這部片不知道為什麼像個鬼魅一樣縈繞心頭,我老覺得我對這部片的解讀很模糊,只知道很屌、很好看,揮之不去,想說些什麼,又離不開那幾個說法:犯罪啊、寂寞啊、人性啊、典型角色、敘事......等等。
這部片對我的魅力在於很過癮,於是我看了幾篇評論,以下這篇報導從《CINEASTE》雜誌上來的,作者從【險路勿近】如何突破電影敘事公式來談,語法活潑生動,談分析角色跟劇情也很清楚、有論點,我很喜歡這篇評論,便試著翻譯,給大家看看。
No Exit in Taxes
德州無出口
By Royal Brown
即便整部片都充滿著柯恩兄弟式的黑色幽默,我還是很難說我被這部片娛樂,至少就過往一般的看片觀點來看。這部片是如此冷漠無情地去呈現出毫無希望的黑暗面,這樣冷血的手法,在不久前還不能被好萊塢接受,絕不可能讓這部片提名奧斯卡獎項,更不用說頒給它最佳導演、最佳影片、最佳配角和最佳劇本,以及其它兩個技術性獎項(cinematography、剪接)。但這現象本身更廣泛地說明了【險路勿近】這作品所代表的意義:改變。這部片談了暴力本質的改變(或至少是人們看待暴力的方式改變了)、文學及電影中暴力敘事的改變。湯米李瓊斯所飾演的警長角色,在片頭有一句旁白,這旁白對於本片的兩個關鍵字--暴力及改變--做了很好的註解:「你現在所看到的犯罪(crime),是連測量、定義都不太可能的......不是我害怕這些罪犯,而是我不想出去外面,面對那些我無法瞭解的事。」
↑缺少面對未知事物的勇氣和直覺,面對犯罪困擾的警長即將退休。
【險路勿近】的改編,不只面對了一些很相似且虛無主義式一般的主題,並且在緊密地與這本絕頂聰明的原著小說對話而改編後,在這個影像化的過程,我們也從各個層面發現,這個電影故事在傳遞故事的過程裡是與「瞭解」(understanding)無關的。基本上,這部作品捨棄了與觀眾溝通、要觀眾理解的作法,整個故事的高潮(climax)也與理解無關。
讓我們從這個故事開始吧。故事背景設定在1980年,德州靠近墨西哥邊界的一個地方。有兩個鏡頭介紹了賈維爾巴登所飾演、在原著小說中被警長描述為「真實且活著的破壞神」(true and living prophet of destruction)的殺手角色。然後這個氛圍持續,接著我們跟著這部片的主角羅倫摩斯(喬許布洛林飾演),進入乾燥不毛、了無生氣的沙漠曠野中,目睹了一場失敗的毒品交易,看見這樁交易如何被搞砸,放眼所及都是屍體,此時主角和觀眾都能瞭解,若淌上這渾水會得到的後果。讀過原著小說的人會知道,作者不打算浪費珍貴文字去解釋誰殺了誰、為了誰殺、為了誰而工作、或為什麼而殺之類的瑣事。這些問句畫出一堆等待填上答案的空格,而這些空格上的答案,是一般好萊塢電影中一定會交代的,這些說明得以讓觀眾處於所謂的「安穩狀態」(comfort),再怎麼樣的驚嚇狀態都可以經由因果關係來撫平,尤其是在當觀眾因目睹暴力而感到不適時,合理性就格外重要了。
↑破壞神巴登
柯恩兄弟在處理這個故事時,是以另一種完整性去達成這個故事的「超結構」,這個結構離開了原本我們習慣的敘事模式,以一種看似正直的角度去說明那終極的、致命的、無意義的暴力,除此之外,沒有別的了。我們能最靠近的因果關係,應該就是那看似暴力集團首腦的人,他是我們最能接近解釋「暴力因果」的角色(也許暴力來自於高權力位置的壓迫,而不是莫名其妙的):那是一個一個坐在如高級總裁辦公室裡的、一個總裁般的男人,該辦公室只能透過電梯到達,電梯密碼隨著每次使用電腦自動更換,我們僅能掌握至此,我們無法辯識他為哪個組織(group),就算他最後也成了破壞神巴登的受害者,成了一縷亡魂,但天知道他是為哪個更高首腦工作......。
接著我們看到喬許布洛林的角色。他是一個擁有自由靈魂的焊接工,住在拖車裡,與他那「甜美然而卻頗堅強的老婆」。他在那個失敗的毒品交易殘骸中發現了一袋墨西哥黃金--海洛因,他留下了,但另外他也發現了那包錢,而那包錢在故事中是註定會被發現的,並且會讓發現者在日後付出慘痛代價。遺憾且不幸的是,他並沒有留下它(但對觀眾來說是幸運的,不然我們就沒電影可看了)。
↑甜美然而卻頗堅強的老婆
於是他只得展開一個如奧德賽般的漫長旅程。這個劇本緊張且壓迫地讓觀眾別無選擇,除了替他祈禱鼓舞。他無處落腳必須一直移動,就算我們想為他的蠻勇而讚頌,也苦無空間。他是一個自由的靈魂,就如同我先前所提到的,這樣一個自由靈魂會願意去面對那些幾乎不可能達成的難題(odd),只為了去擁有一樣他從來沒有擁有過的東西--錢。儘管喬許布洛林的角色的確有足夠的智慧去發展一些策略以自保,當與巴登黑暗神正面對決到來時,他或多或少是能夠保護自己一些的。
↑喬許布洛林的角色的確有足夠的智慧去發展一些策略以自保
因此,像我們一樣的好電影觀眾(moviegoer,習慣看電影的人,指涉以被好萊塢敘事模式所制約),就會開始期待接下來幾件事情發生:
a) 喬許布洛林的男主角角色會主導一切,處理問題,並帶著他甜美而堅強的老婆離開,快樂結局。
b) 湯米李瓊斯所飾演的警長會帶著對環境的絕望,去解決他事業生涯的最後一個任務,用殺了那巴登破壞預言神或將他送進牢裡做收尾。
c) 那似乎將一切都掌握在手中的牛仔(總裁主管公司所僱用的配角),他會主導一切,並且將故事帶往一個圈封式的結局(因果清楚的結束)。
這是我們對好萊塢類型式電影的期待,我們希望上述事情至少發生一點,好滿足我們對電影的期待,或是撫平我們的不安。
然而,以上橋段全部都沒發生,我們所習慣的一切,頂多在片子快結束時的某個時刻,我們會感到某種對峙式的故事高潮即將爆發。在【險路勿近】中,是觀眾跟著湯米李瓊斯所飾演的警長角色,進入汽車老舊旅館房間的那一幕。那間旅館的泳池裡躺著布林角色的屍體,湯米李瓊斯在夜晚獨自進入,房間圍著封鎖線。
在整部片的觀影過程中,觀眾一直在鼓舞、支持著喬許布洛林所飾演的主角,但在交代他死亡的訊息上,與其用一個線性的、好的、序列式的事件鋪陳讓觀眾去哀悼這樣一個自由靈魂,柯恩兄弟的作法,則是單純地告訴觀眾一個死亡訊息,句點,就這麼簡單俐落,沒有任何多餘。於是觀眾無法利用過去所累積的觀影經驗與知識來參與故事。上一幕,布洛林的角色在泳池旁跟女人說話,下一幕(主角和女人已死),這些角色的出現已變成口語間的過去式(劇本裡藉由墨西哥佬說話時用過去式的they were來代表角色的死亡),而在這兩個訊息之間,乾乾淨淨地什麼都沒有,乾淨的交代了原本應該盛大的主角死亡典禮。
↑因創新而成為犯罪角色經典
而我們寄予高度希望的牛仔小子呢(c選項)?他早就死了,被破壞神巴登用一個看似不真實的武器--「裝了滅音器的霰彈槍」給打死了。那警長呢?回到我們剛剛說的故事高潮場景--那個旅館房間,不同於其他湯米李瓊斯的正義角色,這個角色往往落後正義一步之遙,無論心態上或是動作上。在那個陰暗的房間,暗黑破壞神巴登躲在裡頭,他也知道,他甚至打開了旅館門,破壞神在浴室裡屏氣蟄伏著,但這警長走了,就這麼走了,因為缺少面對他無法瞭解事物的勇氣和直覺,他離開了那個戰場。而最後,當我們再度看到他時,他正和老婆準備開始面對無聊的退休人生,老婆站在他旁邊,臉上一副寫著「老-天-爺-啊-我-真-的-要-跟-這-個-無-聊-人-一-起-渡-過-我-剩-下-的-人-生-嗎?」的表情,那時湯米李瓊斯正談到一個有關父親的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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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.5 Cinema Voyage:電影中的電影-電影人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