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幻記號‧幻手寫】

【撰文／香蕉鴉片】

電影裡常有一個音樂畫面，可能是任何脈絡下出現了一支吉他，有隻趾高氣昂的手瘋狂地彈奏著，越彈越快、越彈越快……在觀眾情緒澎湃而激昂時，驟然，那弦就給崩斷彈開了。

 

看【美麗時光】，就好像是那弦斷掉的前一剎那。打從第一幕之後，觀眾心裡就隱約知道會是個悲劇。然而，情緒和張力越推越高、越推越高，卻仍持續上昇著一種熱情與生命力，而當范植偉在一個平凡無奇的一天，出門前回頭望了家門一眼，那一望，預告了即將來到的一切。在那一眼的平靜後，故事即將淹沒一切，這是一部敘事節奏相當過癮的電影。

【美麗時光】的確是一部美麗的片，第一個鏡頭開始，電影就讓觀眾美麗地進入一個平凡人家的熱鬧後院裡，讓你以為不過只是要去偷窺別人的一段日子，然而最後，這鏡頭帶著你走過悲歡離合、生離死別、生命中的平凡和激昂，與最深刻的無奈。鏡頭安靜地去呈現一個毀滅結果的來龍去脈，然而，這些都是美麗的。

 

 

一對少年朋友（阿偉和阿傑）住在同一個客家社區裡，這社區的人大多都是親戚，彼此相當瞭解，生活充斥著柴米油鹽醬醋茶。這個社區裡，好像每樣東西都在老舊地循環著，裡頭住著永遠都在話當年的眷村子弟、永遠在期待中六合彩的老伯、老愛叨叨絮絮的婦人……連路燈都沒完沒了壞個不停，修了又壞，壞了再修……。阿傑認為自己具有某種特別能力，能夠改變不如意，永遠都在找人看他表演變魔術。而阿偉的姊姊才剛放棄化療回到這個社區住下，她的回家，讓這死水般的社區近乎達成一種微弱的圓滿。

 

在這個背景下，故事開始了。

 

這故事的發音相當多元，有客語、台語和外省腔，都是台灣常聽見的腔調。酒店泊車小弟以及髒話鋪陳的方式，都非常地台灣，但有趣的是，即便使用了這麼多所謂的本土元素，在觀看這個故事的過程中，卻會認為它可以發生在任何地方，可以是任何一個中低下階層長久居住後散發出濃厚生命力的社區。片中貫穿老房子的那條運河，讓人想起每一個有臭水溝經過的貧民社區，空間元素在這部片裡被用得十分極致卻不留痕跡，把我們生活周遭的種種元素，輕輕地安插在這個故事中，反而帶來一種遙遠的異國情調。在【美麗時光】中，時空是抽離的，在那些溫柔的語言中，生活顯得既疏遠又貼近。

 

看這部電影時，我不停想到一個畫面：我坐著一艘船，緩緩地繞著一座冰山，我遠遠地看著那美麗的透明晶塊曲線，一邊想像這冰山在海底下的巨大體積，一邊擔心冰山隨時會撞到自己的船。這就是這部片給我的感覺。

 

【美麗時光】中的小故事，都是透過似有若無的對話和線索，有時候一個小動作，就能讓人聯想到背後的無限可能。

 

比如當小偉姊姊出現時，是以相當脫俗的形象出現。觀眾不容易看清楚她的臉，她非常神秘、脆弱、愛畫畫。而姊姊前男友第一次出現時，卻是在小偉酒店打工的空檔，他去廟口沉默地吃麵，並順道擺平了幾個找小偉麻煩的地痞流氓。在小偉開車離去時，後照鏡照著沉默的男人（姊姊前男友）猛力毆打著流氓，這時小偉用低沉客語旁白說：「姊姊真的同他分手了，在她知道得血癌的那天。」於是，小偉姊姊和男友個性上的反差，以及分手過程，這對情侶曾經經過的掙扎和艱辛，這些隱藏故事的意象便乍然浮現。

 

當螢幕上演出著他們的故事時，觀眾很容易想像每個角色曾經經過的所有苦痛和哀傷，就像冰山下那些看不見的冰岩，除了讚嘆敘事空白中的詩意，更擔心這些沒說出的故事、看不見的冰岩，會不會一不小心就撞翻我們心中努力偽裝的堅強，而把那些埋藏很久的脆弱全都傾倒出來。

 

最後，這部片的演員表現相當驚人，但更驚人的是，多數演員都非專業，而所有演員的調度和情緒都非常精確且乾淨。在演員使用方面，導演的功力相當受到推崇，這些演員有些是在公園喝茶聊天時被發現的，但在螢幕上，這些演員的一言一行，全都聚斂著濃烈的故事性，非常深刻。

 

有兩位演員在【美麗時光】上映前過世了，非常可惜，張作驥導演在官網上特別寫了關於這兩位演員的幾段話，其中他說：

 

「他們過世了，他們生平演的第一部電影，也是最後一部電影。關於他們再詳細的背景介紹，我想都是多餘的，因為他們的表演已經永遠印在『美麗時光』這部片子。

 

我非常謝謝他們給我這一段相處的時間，非常感謝。也希望他們擁有身為演員的一段美麗時光。」

 

看到這裡，我突然覺得那些濃烈而澄澈的美好人性從戲裡滿溢至現實生活中。也許，需要一種真正坦然且勇敢的視角，去仔仔細細不避諱地看盡這世界的醜惡，然後誠實地消化、接受、思考了以後，才能真正發覺一段【美麗時光】。